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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画家专题  
    莫奈的睡莲池塘和于峰的写意世界
    我第一次看见于峰的画是在维也纳的艺术沙龙“沃克”(“WOK”)里,四周墙上挂的抽象写意给人一种斑谰和朦胧的印象。我不禁想起了法国印象派大师莫奈画的睡莲池塘,我感到他们俩人在艺术追求上有着某种相似的地方。
      1900年,莫奈已经60岁了,这位描绘光与色的“魔术师”,不顾高龄,又开始了新的探索。他这个时候画的“睡莲池塘(玫瑰色的交响曲)”从构图上看,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风格;画面的中心是著名的“日本桥”,前面是池塘,后面是森林和灌木从。可是没过多久,莫奈的画风就大变起来,他“潜入”了池塘,树林和天空只能从水面光的反射上模糊地辩认出来,整个世界溶化在他的池塘印象里。莫奈到了垂暮之年,不幸得了眼病,影响了他的视力,他作画只好完全凭着印象。我在苏黎世和维也纳看过莫奈为温室装饰所画的那些巨幅作品,气势磅礴的池塘变成了抽象的幻影,睡莲花瓣如同天上的繁星点点。莫奈晚期的绘画走向了极端,变得狂放有力,躁动不安,远远地走在了表现主义绘画和波洛克“行为绘画”的前面。
      与莫奈一样,于峰的画强调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物体周围光线。于峰的抽象大写意在我看来,他画的实际上是自己心中的池塘印象。那里没有具体的形象,但你可以借助想象力,感受到波光荡漾,花儿浮现,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在色彩的搭配上,于峰既喜欢强烈的对比效果,又讲究整体的统一和谐。他的画光线感很强,大量的空白,鲜艳的色彩,滋润的水墨,形成了一种爽朗欢快的格调,完全不像有些“新国画”那样有意制造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氛。于峰作画重视情感的自由抒发,头脑里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放得开,点、线、面构成了他的绘画世界。他的抽象大写意有着一种节奏感,音乐味很浓,时而旋律缓慢抒情,如小桥流水;时而旋律激昂刚强,如急流撞击。于峰长期生活在世界音乐之都维也纳,耳濡目染,头脑里想必贮藏着大量的音符。
    中国古代画家八大山人(朱耷)、徐渭、石涛等人的大写意作品里、夸张、变形、扭曲、简括的手法十分明显,它们同现代的抽象画有什么区别呢?于峰认为,古代画家官场仕途失意,为了逃避现实,他们削发为僧,隐居山林,修炼作画。那些悲观厌世的残山剩水、枯枝败叶、孤傲无奈的鸟鱼所反映的心态同现代人大不一样,有很大的历史局限性。另外,古代画家不是像现代画家那样有意识地搞抽象绘画,他们的头脑里没有抽象艺术这个概念。
    人们一向公认,诗书画的最高境界是“意境”。于峰主张,写意应当代替意境,因为写意有很大的随意性,可以自由发挥。而人们如果一味追求意境,势必又会陷入传统的模式之中。对于古代传统,于峰没有采取全盘继承或者全盘否定的简单态度,他不断地从书法艺术和传统的笔墨技巧中吸取养料,并加以创新。可以说,于峰的抽象大写意根源于东方的土壤,同时又融合了西方抽象绘画的观念,具有现代气息。东西方的艺术语言之间,本来就有不可逾越的障碍。作为艺术家来说,重要的是真诚地坦露内心,而不是迎合某些观众的欣赏口味。
    于峰是学院派出身,走进他的画室,一眼就见到他临摹的法国印象派之马奈的油画《暖房》和西班牙17世纪画家委拉斯凯兹的油画《卖水的人》。于峰觉得弄清西方整个绘画风格的发展演变过程对中国画家来说相当重要。为此,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艺术博物馆里细心临摹西方许多大师的原作,反复体会里面传达的神韵和用笔技巧。于峰对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凯兹的写实主义绘画特别感兴趣,用他自己话来说,他是这位画家的崇拜者,委托斯凯兹的画非常讲究光线的处理,法国19世纪浪漫主义绘画和印象派绘画都受到过委拉斯凯兹的影响。尽管西方写实主义绘画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但是自从本世纪六十年代照像写实主义绘画出现以后,人们对是否还有必要逼真地描绘客观物体提出的疑问。
    西方人究竟怎样看待中国绘画?欧洲艺术如何同外来艺术交融?于峰一直关心这个课题。西方18世纪洛可可艺术的兴起,使得“中国热”在欧洲宫廷变得时髦起来了,在维也纳在王宫博物馆里收藏着中国古代的瓷器、漆器、家具、一块“童叟无欺”的商店招牌也不知是谁把它从中国扛到奥地利来了。到了近代,东方的园林,禅画、书法、日本浮世绘版画开始渗透到欧洲的艺坛,凡高用油画临摹过一幅中国的梅花图,德国表现主义的画家诺尔德从东亚旅行回来以后,把一个中国瓷器娃娃放进了他画的“有黄马的静物”里。如今,“欧洲艺术中心论”的局面早已不存在了,当代国际艺术成为了一种超越地理位置,社会制度、意识形态、包含多元化的“鸡尾酒”。
    对于峰的抽象大写意,每个人的理解恐怕也不尽相同。这没有关系,现代艺术没有沉重的使命感,也用不着向观众讲述某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和遥远的传说。现代艺术的最大贡献就是让艺术回到本身的造型语言上来,艺术家重视的是内心体验和作画的过程,至于绘画有无标题,观众是否理解,早已显得无关紧要了。抽象艺术被视为自由、纯洁的象征,有很强的独立性,它不像波普艺术那样依附于消费和赢利,抽象艺术不带任何功利性。那种以抽象艺术完全是小孩子乱涂一气的偏见,在于峰看来,只能说明这个人对抽象艺术一无所知。1945年,64岁的毕加索在巴黎参观一个儿童画展后,十分感触地说到,“当我像这些小孩子一样大的时候,我已经能像拉斐尔那样画画了。经过很多年以后,我才能像一儿童那样画画。”
    本世纪初,以奥地利画家克里姆特为首的19个青年艺术家,不满僵化保守的学院派,创立了欧洲艺术史上有名的“分离画派”,他们用“分离”这个词表达了同传统的决裂和对抗,“分离画派”的宗旨是“艺术跟随时代,艺术享有自由。”艺术沙龙“沃克”的旁边就是维也纳的名胜景点“分离派艺术馆”。维也纳人生性浪漫、随便、追求一种轻松自在,不失幽默的生活,咖啡馆、艺术沙龙成了青年人光顾聚会的场所。“沃克”每天都是高朋满座,大家喜欢坐在于抽象大写意画下边,谈天说地,十分开心,一切都是那样协调和自然。我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巴黎,艺术沙龙里自由宽松、无拘无束气氛,造就了一代英才莫迪里阿尼。这位以画变形女人体闻名于世、只活了36岁的意大利画家有一句名言,“生活是少数有才华的人给多数没有才华的人的礼物”。
    当代世界最负盛名的艺术史专家贡布里希曾经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看来,大千世界如同印象派画家毕沙罗笔下的一幅图画。莫奈和于峰都是在用“自然,真实的眼光”观察世界,他们把自然瞬间印象在画中持久地固定下来。莫奈认为,画家的任务是表现介于艺术家和物体之间的东西,也就是大气中的美丽图景,一种不可捉摸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中国的写意画和西方的印象派绘画是殊途同归。

                                                                                       李力 /奥地利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