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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画家专题  
    扬厉良知的艺术—李自健油画艺术解读


    在中国当代油画家行列中,李自健是出类拔萃的一位。他的油画艺术,还有他的艺术行为,令人瞩目,让人共鸣,产生了国际性影响。

    敢为人先的湘人血性,坎坷艰辛的人生历练,造就了李自健坚韧果敢、热诚和善的人格品性。他以“天行健,君子自强而不息”自勉自励,在艰辛的人生旅程中不断发见和感受人性与爱的温存,并将这一切人性之善的感悟,融为追求和创造艺术的意志。在四十余年的艺术道路上,向善为善的情怀激励他一路披荆斩棘、奋斗进取,并于不断的追求中不断赢得心之所向的人生和美学目标。

    李自健的艺术状态,表现出一种特别而可贵的执著。

    综观其艺术履迹,他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也不曾左奔右突、频繁改图。他坚持“为人生而艺术”的信念,恪守现实主义的艺术作风,心无旁骛、坚忍不拔地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走到今天。无论身在故土还是旅居异邦,无论草创之时还是闻达之日,李自健都是一心自持、不改初衷。在热衷弄潮追逐、标新立异的时代氛围中,他的这般沉稳与坚定、自信与从容,中国当代艺坛实不多见,堪称艺术执著的范例。始终如一的艺术观,以朴厚的笔路画风和清晰的取向意图,铸就了李自健油画淳朴、敦厚、圆融的美学气质和风格面貌。

    艺术观的始终如一,根本在于画家不为世风所动地保持了向善的人性和为善的爱心。在这个不讲担待、惟求放纵的时代,李自健的油画艺术让我们感闻到以中华文化善心营造现代审美世界的凿凿之声,这是何等的一种感动!急功近利让这个时代无比嘈杂,善心营造的凿凿之声或许没有音量上的优势,但其“止于至善”的清纯音质却一再地激起向善的共鸣,为这个世界带来超拔的希望和力量。

    对李自健而言,支持其艺术观的核心价值是良知,是他自己所表述的“人性与爱”。这是解读其油画艺术的关键门径,也是他的油画艺术走向世界、激发国际反响的核心底蕴。

    一个似乎天造地设的人间机缘,促进了李自健的良知觉悟。1991年春,追求艺术却迷惘、困顿于异邦的李自健,在美国洛杉矶得到高僧星云大师的赏识和鼎力襄助,为此有机会在大师提供的“蒙地拉精舍”缘画修善。对李自健来说,这是他人生和艺术旅程的重要转折点。

    沉浸于绘制应约之作的那五百个劳作的日子,画家与其说是在描绘世间人性与爱的形迹,莫如说是在用心参悟充溢人生的天地良心。他追溯人生旅程,梳理艺术主题,决计画路取向,潜心以觉悟的良知促进良知的觉悟,即如星云大师之言“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渗透细事末节、弥漫周遭情境的“人性”与“爱”,随良知之觉而缘“乡土”、“母女”、“西藏地平线”、“流浪人”等系列的俗世现象描绘,在区区幅间蓬勃涌现、光明粲然。这履约的艺术践行,不啻立定俗世的佛法修行,为他的艺术观参得核心价值的自觉。而觉悟的良知,在《南京大屠杀》(三联画,1991)这幅惊世之作上化作直面惨烈历史的警世美学力量。画家藉写实主义的凌厉刻画和象征主义的隐喻处理,将揭露兽行之“屠”、伸张正义之“生”和慈悲入世之“佛”联形贯意,组成鞭笞兽性、讴歌人性、赞颂大爱、弘扬良知的恢弘巨制。情势惨烈、氛围悲壮的画面,构成无比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像史诗一般气势磅礴、意味隽永。

    1992年,画家的这件力作和其它一些表现世间温煦人情的作品,在举行于洛杉矶的首次个人展览上,产生了轰动效应。不同文化背景之观众的同声赞赏,让李自健更加坚定“人性与爱”的艺术主题,并由此延展开去,创作了一批又一批广泛揭示、大力弘扬深挚人性爱心的主题绘画,包括“红花被”、“家书”、“黄土地”、“台湾乡土旧情”、“南洋风情”、“祖母”、“牛崽”以及新近的“汶川娃”等皆有出色表现的系列作品。

    李自健的油画艺术之所以能够产生超越国界的广泛影响,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其间蕴涵、贯彻着良知之魂。这灵魂融汇着抑恶扬善的价值判断、以己度人的善良情怀、热爱生活的达观态度和感恩济世的责任担当。可以说,是沉潜而遒劲的良知之魂,把感于生活层面的思想和情感注入其绘画的基底,并通过形、色、质的演绎化作无法与“精神性”相剥离的艺术魅力。对于时下中国画坛上张扬个人主义价值观和个人经验、漠视社会责任担当的思想和实践倾向,李自健的油画艺术堪称可贵的鉴照。真正的艺术价值,并不取决于个人经验的充分表达。沉溺于绝对个人价值的“自我表现”,不屑以社会良知为价值诉求,是当下油画艺术作品普遍缺乏“精神性”而被人诟病的根本原因。其实,所谓艺术的“精神性”,一定是体现人类社会性、关切社会价值的思想情感,就像李自健对“人性与爱”的理解和把握,其根本在于良知的觉悟,在于对人类社会共同价值诉求的觉悟。有良知的艺术家,不会以个别为一般、将瞬间作恒常,也不屑只是反映“已经如此”的现实,而一定会强调体现良知的判断和选择,以生动具体的艺术描绘揭示一般和必然,鲜明地表现“应当如此”的生活。《南京大屠杀》的“精神性”便是良知的熔铸,它不仅让我们震惊于曾经如此的“屠”,还让我们为应当如此的“生”和更当如此的“佛”而神清志明、居高致远。

    李自健的油画艺术,颇为深刻地触及了“艺术真实”这个重要问题。

    执著于现实主义艺术的李自健,用写实的画笔描绘了大量的世俗生活。进入其艺术世界的那许许多多的世间人事,多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人大事。他画上的主角大都是祖母(《祈》·1981)、姐弟(《姊姊的故事》·1992,《春眠》·1994)、妻儿(《孕》·1987,《幻梦》1999)甚或流浪人(《十字路口》·1992)等生活中的平凡之人,情节也概是没有丁点陌生感的日常行为或周遭际遇(《拔刺儿》·1992,《韧》·1994)。然而,当它们被画家用细腻的笔调娓娓道来时,却在画幅间悠然释出一种特别的真实感,呈现扣击心弦、感怀至深的真切性,而且,每当观者目光相接,这才顿然觉识到平时因“熟视”而“无睹”的人生价值和意义。语言方式和表现形式层面的“写实”或“真实”概念,因此转向“艺术真实”。

    时下,中国油画界自然主义作风颇为流行,画家们热衷于事象物象的如实描绘,且多有高度的技术水准。然而,由这些刻画逼肖、工力精湛的画面上,却感觉不到画家的价值选择和判断(或者出于刻意的回避),以致无法从中获得比技巧稍多一点的意趣,遑论会心的审美感动。艺术的真实性及追求,由而被误解,被扭曲。其实,我们应该知道,写实语言形式源于视觉对现象的文化认知,艺术的真实价值源于社会化的心灵感动及其生动贴切的审美表现。对于强调真实性的写实油画艺术而言,其现实基础不仅在于以真实描绘事物形象为特征的形态学意义突出地表现在它需要以“艺术的真实”对世间人事作出符合社会意识及价值取向的评价。没有个体自我真切的现象感受或生活体验,艺术一定是苍白的,但是,只有当它们与社会意识和价值保持统一或趋向统一时,才具有对这个社会而言的真实价值,艺术也才因此呈现真实性魅力。无论如何,表达基于社会良知价值选择和判断,是艺术家的良知体现。《春雨》(1998)的特定情节选择,《黄昏·故乡》(2000)的瞬间定格和色彩渲染,《牛车·道路》(2003)的场面记述和构图处理,都以写实的形式语言明确地表达了画家对向善人性的肯定,其讴歌基调中透着切合社会意识及价值取向的艺术真实,具有深挚的感染力。

    经过良好科班训练的李自健,熟谙油画语言,有深厚的写实功底和扎实的造型能力。其厚重结实而不乏生动的用笔,丰富和谐且显温煦的色彩,朴实严谨又别有巧意的造型,充分地发挥了油画基于材料特性和写实技法的塑造性,形成画面上的塑造性美感。他不时穿插使用的象征手法,让敦实的笔风画路透出几分空灵和逸趣。李自健的艺术成就,无疑包括其出色的绘画技巧和高度的技术水准

    笔者并不觉得技术地对待李自健的油画艺术,可以更深刻地解读其艺术创造的价值意义。想必画家也不会认为自己的油画技巧业已达到无可挑剔的境地,但是,我们却会由李自健的艺术实践特别地认识到:在艺术表达享有充分自由的时代,相应的艺术情怀应该是自制能力更强、觉悟程度更高的良知。毫无疑问,表达并融汇良知的“热艺术”比缺乏人文取向而徒有技巧的“冷艺术”,更具美学价值,且能更广泛、更深刻、更持久地影响这个世界。自由的尊贵和高尚,在社会方面表现为肯定和信任个体择善而从的人性自觉和爱心奉献,而在个体方面则表现为不需外力强制的自律向善、自然而为。即如李自健的践行努力,良知且觉悟的良知,会在艺术家那里构成卓越艺术价值和创造力的人格依据,并会同活泼的审美情感化作一方明媚豁朗、雍容平和、诚笃高尚的审美艺境。

    李自健不仅自己沉浸在这种审美艺境之中,而且执著地希望把它带给世界上的所有人。于是,他的艺术行为也颇为传奇感人。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画家将他的作品集结在一起,以“人性与爱”为主题,自主自费地举办了四十多次个展,巡回世界六大洲三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参观人数多达一百八十余万人次。在历时十五年的全球巡展过程中,画家用自己的绘画和世界对话,与各国人民进行交流。画家富有人文蕴涵和艺术魅力的作品,连同其旷日持久的巡展行为,备受社会各界关注与推崇。他凭借自己的力量,用“人性与爱”这件大作品进行国际文化交流,通过艺术媒介揭示向善的人性、为善的爱心,向世界传递觉悟的良知并为世界和谐而促进良知的觉悟。

    这自觉的艺术行为,追求大善大爱,其功,其利,何止审美!

     
                                 
    吕品田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工艺美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