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zijian.pp6.cc  
  
 
  收藏资讯  
    艺术坦途启蒙师


       促使自健真正走上美术道路的应该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铭,虽是清朝名将之后,但幼年家道中落;她只在女子职业学校读了三年书,却十分知书明礼,娴雅贤惠。母亲40岁那年,天降大难,丈夫蒙冤入狱。许多年里,母亲独自一肩扛起了8个孩子之家的生活重担,但她从未放弃发掘自己孩子的才华,顶着艰难,将孩子抚养成才,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创造条件,让孩子学得一技之长。

      1968年开春后的一天,当关押“文革大牢”数月的母亲释放回家,见到自健用九宫格画的毛主席头像时,简直不相信儿子有如此才能,母亲顿时萌生意念:“六儿,好好学习,我帮你去找个好老师。”

      于是,妈妈走街串巷,四处打听画画老师。一天找到一位上了年纪的曹老师,这位极度近视的曹先生看过自健的几张临摹画作后说:“我是靠画炭精像糊口的,你跟我学,会误你一生的,你还是跟那位中央美院科班出身的画家陈西川学吧。”

      曹老师的一席话,给刚刚15岁的自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定要去找这位陈老师,可陈老师,我怎样才能成为您的学生呢?”

      1968年冬天的那些日子,大歌大颂伟大领袖的风潮也刮到了邵阳。东风广场的中央,修建起一座“光辉形象塔”,几位画家成天爬上几层楼高的脚手架画毛主席像。自健整日就守在架子下边一边看得入迷,一边等着画家扔下颜料皮,捡起来带回家,将残留的颜料挤出来画画,剩下的锡皮卖钱再换回纸笔。妈妈看着心酸。一天,妈妈给自健带回整整一套全新的“马利牌”油画颜料,还有自健想了好久都没能得到的素描画夹,这让自健乐得跳个老高。母亲说是发工资买的,但她一下楼,“扑通”一声,跌靠在墙边,脸色苍白。自健和姐姐冲下楼,扶起妈妈,惊惶失措地大叫:“妈妈!妈妈!您怎么了?”姐姐看到弟弟的铅笔、颜料和画板,就全明白了,妈妈又上医院卖血去了……

      当自健知道这些颜料、纸笔是用妈妈的鲜血换来的时,两行热泪顿时涌出眼眶,他紧咬嘴唇,久久说不出话来。

      打那以后,自健整日拿着个画板,痴迷地画着,画着。两个多月过去了,但却无多大的进展。童年的玩伴张光明也在学画,而且比他画得出色,不仅会画速写、素描、风景写生,还会讲出许多画画的门道。自健拜他为师,没想到他也一脸为难地向自健说道:“要是能成为陈西川的学生就好了。”

      其实,就在自健每日望着“光辉形象塔”脚手架上面那几位“大画家”涂抹颜料的时候,那位皮肤黝黑、体格敦实、头发曲鬈、活像个“大卫雕像”的“洋画家”就是大名鼎鼎的陈西川。

      终于,自健特别挑了个月很圆很圆的夜晚,选出自己学画几个月来的“精品”,揣上画夹,麻着胆儿,独个儿敲开了陈老师的房门。陈老师开门一见眼前这位自报姓名,正流露着一脸的天真稚气的“不速之客”,一下子,真还转不过神来。

      “陈老师,我想跟你学画,您能收下我这个学生吗?”见他一副真诚学画的样子,陈老师显露出亲切的笑容:“好吧,先看看你的画吧!”看过自健那些稚嫩之作,陈老师说:“往后你就好好学下去,学画是一生的路,你一定得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样才能走得远。”随后,又在自健的画上,标出了“三面五调、虚实关系、抓整体感”,并说:“素描是一切绘画的基础,从今以后你好好用功画,每星期带一次习作给我看看,我教你。”临走时,陈老师还给自健一叠纸、几支炭笔。出了门的自健,此刻,简直就像能飞起来,他一路走,一路跳,无比欢喜,仿佛自己从此就真正走上了通向艺术天堂的大道。

      那一天,是1969年6月15日的夜晚。

      话说这陈西川,当年作为从中央美院这样高等学府培养出来的精英,能降临到邵阳这样一个湘中小城,对邵阳可真是一件“幸事”。陈西川老师当年下放邵阳的不幸,恰恰成了自健这样一群学画孩子的万幸。

      陈老师出身书香门第,相传祖父是蔡锷将军的私塾先生。陈老师早年从军,20世纪50年代从东北鲁迅美术学院毕业,又作为师资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了两年。在素描基础教育上,深受徐悲鸿思想理论及“苏联高等美院教学体系”的影响。他画的素描,线面结合,形神兼备,扎实生动,在邵阳这样的小地方,可谓是名声远扬。陈老师是个地地道道的邵阳汉子,别看他脸相长得洋气,身上的“草根味”可比谁都强。他喜欢蹲在地上吃饭,也喜欢穿短裤、拖鞋,不修边幅地随意装扮。自从60年代中叶,从北方回邵阳,几十年过去,就再也没离开过家乡。从自健这样最早的学生,到今天仍在执教的业余美术培训班,几十年来,乐此不疲,通过他的门下考入全国艺术院校的美术学子,已近两千,真可谓桃李满天下。

      然而,自健,这一最早培养出来的果实,却历经了那么多的风霜雪雨……

      自健勤奋努力,无论有多么繁重的苦活压在肩头,他都不曾停止过画笔,他的苦学精神,可真把陈老师感动了。一天,陈老师将自健单独叫到家里,他关上门,从床底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搬去压在上面的堆积杂物,下面的夹层中,一张张翻出了已尘封了多年的往日习作,许多都是在中央美院时期所画的课堂作业。《维纳斯》、《大卫》、《荷马》等石膏素描,扎实极了;《北方老农》、《下乡习作》,张张精彩。而最使自健感动的是他人生第一次看到陈老师在美院课堂所画的人体素描,那些女人体的长期素描习作,跃入眼帘,虽然使他一阵脸红,但是,素描人体画作所产生的巨大艺术魅力,却使他激动不已。他望着在一旁一脸欣慰的陈老师,好久说不出话来。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位老师对他的深厚的期待与深沉的爱。谁都知道,给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看女人体画,在当时,可是犯了“毒害青少年”的“大罪”。

      陈老师酷爱游泳,水边长大的自健,也熟水性,许多黄昏时光,陈老师总爱约上自健一道踏上资江河道上的木排,他们并排而坐,光着臂膀,双脚浸入水中,沐浴西下的夕阳,列维坦、契诃夫、雨果、柴可夫斯基,绘画、音乐、文学无所不谈……

      陈老师给自健打开的这扇艺术之门,令本来就上进的自健,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自健从未满足过,这位老师也没有将这位得意的弟子拴在自己身边,在后来许多年求学道路上,这位老师总是鼓励自健走出邵阳,走向大千世界,去结交更多的良师益友,获取更多的学识、画技。每次旅程回来,自健总把自己漫游名山大川,闯荡大江南北的精彩历程、动人故事,一股脑儿地说给陈老师听。

      在“文革”阴影下的邵阳,两派矛盾对立,陈老师有时也会成为“问题对象”,而不那么守规矩的自健则成了他人攻击陈西川培养“只专不红”的“黑苗子”的箭靶。但是,从不信邪的陈老师,时时顶着这样的压力,并以他在邵阳群众艺术馆主持地区美术工作的一点小小权力,保护和支持着自健。这使得自健尽管遭人暗算,却仍能冲破重重阻力,凭自己的画作,以青年工人画家的身份,多次借调地、市、省城,获得短暂的学习与创作机会,最终,考取了大学,飞出了邵阳。

      陈老师特别爱自己的家乡,他眼里的邵阳比美国更好!每次接到自健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他总会在那头兴奋地发问:“你怎么还会讲家乡话,没有忘记自己的根,这太好了!”

      自健长年云游世界,这位启蒙老师则一天也不愿意离开邵阳。十年前,惟一的一次香港、泰国行,还是自健资助力邀陈老师与自健亲人们组团旅游。自健每次回国返乡,总要去探望这位如今已过七旬、两鬓斑白,却还在孜孜不倦地教授八方学子的陈西川老师。自健不仅资助老师出版了他人生的第一本素描集,而且还给家乡开办了一二十年的“西川美术培训班”常年设立了奖、助学金,他想让更多贫困、优秀的芸芸学子,能如愿地聚集在这位平凡而崇高的老师身边,让他们也能获得或许将影响到自己一生的“艺术启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