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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家专题
    雪域之光
    小屋漏雨

      花絮一:一九八九年,《美术》杂志牵头,组织了『当代中国水墨新人奖』,获奖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规模很大。山东有八件作品入选,平原师范学校美术教师南海岩获优秀作品奖并晋京领奖,拉开了他走上画坛之序幕。在其後的展事上,刘国辉望着这位单薄瘦弱、白净清秀的青年『哦』了一声,『你就是南海岩?』田黎明则问他名字是怎么来的,『你那个名字是真名还是笔名?』海岩回答,『是真名。』田黎明也『哦』了一声,『是真名?真好!还有姓南的吗?』海岩回答:『我爷爷成分高,我跟姥爷姓,姥爷这边姓南。』田黎明也是真名,也好。有趣的是,为他们两位起名的家长都是小学教员。名字响亮和婴儿落地後的第一声啼哭一样重要吧,其传递的信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五年之後,南海岩来到北京,师从王明明学画,住在朝阳公园西侧的一个村庄里,叫水西村。临时寓所是这样的:一户农家小院,正房之外还有两间耳房,不到两米高,墙壁是单砖垒,屋顶是石棉瓦,以前用於搁煤球,放杂物,如今收拾出来,租给两位学生。小裴住一间,面积稍大一点。海岩住那间小的,约有六平米,月租金一百元。房东为他准备了一架小钢丝床,长度刚能放下,另外还有一个脸盆架和一张桌面比画册大不了多少的小方桌。衣物往哪搁呀?房东找了个茶叶箱子给他说:『小南,就放这箱子里吧。还可以当凳子用。』

      就这样,海岩在北京有了一个新家。那年他三十二岁。

      正是盛夏。棚屋没有後窗,只能开门透气,不能串风对流,石棉瓦烙铁似地散发着热量,真热!有台电风扇就好了。哪有电风扇?上哪找风扇?不过,他还是找了个办法,买了两个小塑料盆,盛上半盆水,把脚放在凉水里,肩膀搭着湿毛巾,趴在小方桌上画画。

      在这新家里,他住了两年。小裴走後,他住到那间大一点的屋子里,换了张托运自行车用过的木箱子改造成的画桌,比原来的小桌大一点,方便画画。这儿的好处是离北京画院近,骑车只需十五分钟。而且特别安静,房东上班後就把家交给他了,特放心、特安静。春去秋来,燕雀呢喃,感觉跟山东老家差不多。画累了,闷极了,就到屋外坐会儿,感受阳光有种温馨的抚慰,在小院里荡漾。

      下雨了。小屋漏雨,屁股大的空间,你还无法躲避。赶上房东杨大哥在家还好,会赶紧找块塑料布上房苫盖,海岩给他打下手。夏季雨频,两人冒雨忙一场,感觉也挺好。

      他感到,这间小屋不就是一叶小舟吗?在生活的海浪里飘荡。偌大京城有多少『京漂』,打工者有好几百万,学画的又有多少?有好几种数字,却没一种准确统计。水西村、六里屯和辛庄住的全是学画者。我们和他们,打工和学画,有什么不一样吗?至少目的差不多,都是为着改变生存状态,争取活得好一点,做点成绩出来。

      花絮二:一九六四年,毕业於四川美院、浙江美院的几位高材生被『发配』山东;政治的浪涛将其抛到德州的一处穷乡僻壤,刘以慰、王永康、杨能君等人,作为早期的指导老师,他们在海岩的心目中有着永恒的作用和位置。同他们的生活遭遇相比,海岩深感自己太幸运了!刘老师他们出门行路,雨天一路泥泞,晴天满脚浮土,面粉似的浮土漫过脚脖子。夜间睡板床、铺稻草,动辄痒醒了,什么东西咬得人满身红疙瘩?点亮煤油灯翻看稻草,拣出几条黑乎乎的虫子,有手指那么大。

      海岩一开始学画就很专业;刘老师、杨老师他们的水平很高,造型能力很强,基本功特别好,海岩在他们的指导下天天练素描,到火车站画速写。

      还在上高中时,海岩报了个农林班。课程简单,野外实习的机会多,插空画画的时间也多。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他十五岁,上高中二年级,报名费只有五毛钱,也不多,跟着考吧。年年到德州赶考。山东艺校、曲阜师院、德州师专,被他考个遍。不管考哪,只要能上学就行,能成为一名专业画家就行。哎呀,太爱画画了!通过考试,知道素描特别重要,画了大量素描、速写,拜刘以慰、王永康、杨能君等人为师,苦练不辍,兜里总有速写本。

      他连考四年,直到一九八○年考取德州师范专科学校艺术系美术专业,毕业後分回老家平原县,当了一名美术教师,一呆十余年,也用功十余年,到底把基础打好了,这才有後来的北京进修,一举成名。

      命里甘南

      花絮三:海岩的成名作中有一幅大画《阳光璀璨》,作於一九九八年,送展後被人放到油画里去了,左边是聂鸥的油画,右边是杨飞云的肖像人物。从摆放的位置看,对他的作品倒挺重视,怕是当作『新人新作新油画』了吧?朋友们见了与他调侃,海岩自己也去看了,也忍不住想笑。好在,时间最是公道,好画不会埋没。同样是这幅作品,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获评铜奖。

      一九九六年春节过後,海岩早早从山东老家赶回北京画院,向明明老师报到说,『我回来了。』 这个假期明明心里一直搁着他的事,此时并无寒暄,说:『你必须往下跑,赶紧下去,要不就麻烦大啦!我已经给你找好人了,都安排好了,就去甘南,先到兰州,到那之後一切都会有朋友替你安排好。』

      海岩二话没说,赶紧准备,买胶卷,添衣物,多备速写本。正好任继民也回来了,两人搭伴,奔向那雪域高原。

      甘南,是谁造就了你?你又为着成就谁?朗木寺、拉卜楞寺多有来自周边地区的朝圣藏民,构成一道人文景观,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影响播扬海内外。每年正月间的晒佛节,为当地藏民最隆重的节日,不大的寺庙里涌入上千人,拿相机的外地人比藏民还多。

      一个『土』字远不能概括这里的人物、景物。深深的震撼揭开了人世间的厚重感,令你拎不动、放不下、道不清。感谢雪域高原为我们的民族保留着一份特有的财富,迢遥万里地注视着都市里的文明,在默默的对接中碰撞、叩问,在人的心灵中敲响黄钟大吕,廓开婆娑世界。你可以到这里游览,归去後抖落掉身上的尘土後照样过你的小康生活。你也可以到这里追根溯源,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激起纯朴善良的浪花,清洗患病的灵魂,把生活的标向正一正。至善至美至纯同样也至难。拉卜楞寺不会太多。精神的高处总是孤独的、寒冷的。即使以艺术家们那样的天分、才情和悟性,又有多少人在这里得到可观的收获呢?我们所见过的关於藏区的绘画作品不在少数,印象深刻、撼动心魄、堪称流芳之作又有多少?我还记得赵俊生老师讲过,大家都往藏区跑,往少数民族地区跑,往那些有着特别的风土习俗的地方跑,找画面、找特色,大多数找到的只是表面形式,画出来的东西一看就很浅薄。

      海岩真是幸运。他是有备而来,甘南在他命里。

      甘南原来是这样的!整个一个黑糊糊的感觉,非常沉重,使他联想到前苏联画家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晒佛节人头攒动、场面宏大,又使他联想到列宾的另一幅巨作《库尔斯克省的礼拜行列》。那种色彩、那种气魄与眼前所见极其相似,感觉极其相似。假如国画能画出列宾油画中的那种厚重的视觉效果该有多好啊!

      一九九七年也是春节过後,他二上甘南,正月十四那天晚上宿於马曲,他和陪同的当地朋友敲开一家大车店,撮了一些牛粪生火,把屋里清理一下,尘土太厚了。『有吃的吗?』他们问,『最好能找点青菜。』房东找了一圈,翻出一棵蔫了的芹菜,海岩等人用小水果刀切了切,找一个小瓶搁进去,撒点盐,和巴和巴,一人捏几根吃了。又在牛粪火上烤苹果吃,随身带的苹果冻得嘎嘎的,表面烤糊了,咬开後里面还是冰碴子。

      一年、两年。三次、四次。不知不觉中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必需,几乎每年都要去趟甘南,一九九九年因故隔了一年,次年赶紧接上,至今已有八年,总是赶在春节过後,正月十五之前,一个春节两边过,其中大半时间在甘南,为着赶上晒佛节。

      去看看亲人,称称分量,检验一下自己的感觉对不对。海岩的代表作中又有一幅大画叫《虔诚》,入选『百年中国画展』,评委会点名要他拿这张画,後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油画有罗中立的《父亲》,国画有南海岩的《虔诚》,都是巨幅人物头像。衣食父母,百年沧桑。美术史因有这样的大画而无愧於时代,老百姓因为这般形象而感动世人。

      那天,海岩在拉卜楞寺碰到一位老太太,在塔前跪拜,额头、嘴唇、两手全是土。她喃喃自语,极度虔诚,拜了又拜。海岩抢下了这个镜头。下意识地掏一下衣兜,只有五块钱,赶紧给老太太。老人接过後,双手合十,连声道谢,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感情。老人走了,拄着拐杖,被一个小辈搀扶着远去了,海岩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回京後,他创作了《虔诚》。作画时就觉得是在画她自己的姥姥,越画越动情,越画越投入。小时候他在姥姥身边长大。这年她七十六岁了,身板还结实。那位藏族老人高寿多少呢?很可能远不及姥姥的年纪大,却更显得年迈和苍老。他想,明年一定要再去看看这位藏族姥姥,要多带一点钱,不是五块,也不是五十块。要正儿八经地,确实像小辈似地表达一份孝心、一份至爱。

      可是,转过年来再去,已经遍寻不着那位藏族老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惦记的亲人,隔个一年两年就不见了。偶尔邂逅一两位熟人,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海岩有这样一段文字:『我作画时所出现的形象很普通,手法也极度平实,以一种平易的方式自然地与观众交流。既不附加来自自然以外的内容,也不猎奇域外风情,只是钟情於甘南藏民的生活百态,如此只是生怕干扰原属於我内心的天然境界。』这种境界便是内心深处的良知和亲情,是唯有普通劳动者之间方能发生的情感认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笔者去过德州的一些县区。县城里唯有两栋银行系统的办公楼,政府机关仍旧设在平房里。严格讲,海岩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环境同甘南有许多相似之处,一边是高原雪域黄河源头,一边是齐鲁古国大河入海处。一条大河贯千古,天下农民是一家。要说区别,只不过甘南更具特色,大自然的千古造化使之更适宜人画而已。

      海岩笔下的甘南人物已泛化为中国农民的普遍具象,画着他心头对美的理解,对父老乡亲的深切关注和爱戴。

      海岩的画

      花絮四:画《虔诚》时,同一位原型他画了两幅,另一幅取名《祈祷》,画高也是两米,幅宽一点一五米。画中老人双手合十,手擎佛珠,目视前方,泪水盈眶。即将成稿时,有朋友来画室拜访,细读之下说,『不说别的,就老人这双眼神,一辈子的风风雨雨都有了。我一看就想哭,她们太不容易了!』海岩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画到动情时他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踏在凳子上作画後退一步欲看看效果,一脚踏空,摔了下来,下意识地想伸手撑住旁边的画案,没能抓住,落地後『咔嘣』一声,把手腕掰裂了,养了两个月。

      海岩的作品是一种国画雕塑,出现在展厅里,自会把观众的脚步留住,你会忍不住发问,这是谁画的?怎么能画到这份上?

      《远思》,画了一位男性藏民,老迈佝偻,举止迟缓,手捧一只白碗,正往嘴里塞面条。这只白碗用得太好了,它们於画面正中,为老人黝黑的肤色所衬托,即有视觉效果上的黑白呼应,更有意境上的如灯点亮,一辈子的希望、要求都在这只碗上了吗?他俯首碗沿,深情的目光却又分明在睃寻饭碗以外的什么。这便是他的『远思』了;你没法猜想他在想什么、看什么,也许有一只饭碗他便如愿足矣。也许他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尽头,正静静等待去往天国的行程,而这正是他心中真正的美景和追求吧。

      无论《远思》还是《虔诚》,海岩一概把大功夫花在细部刻画上,手和脸,眼与神。那纵横交错的皮肤纹理,饱经风霜的一筋一脉,一层层、一簇簇、一堆堆。国画没有这么画人物、画肤色的,指甲缝里的泥土,每道皱褶间的尘土、灰垢都要力求表现出来。表现一个真实,表现一种厚度,表现特定环境下的也许只有我们这块土地上才具有的生存大度和从容。他的笔,已经远远超越了对生活苦难的叹息,而升华为对生命精神的由衷赞礼。

      甘南的冬天要早晨八点多钟才能出太阳。暖暖的,扑在羊皮袄上有种折射,有种亮和跳跃。兰州的气温是零下十四度,拉卜楞寺的海拔高度要比兰州高出一千多米,气温还要低得多。一天早上,海岩到寺庙周围转悠,发现一家老少数口倚着庙墙过夜。夜里落了一场雪。太阳刚好露脸,撒在雪地上,也把这一家人照得亮堂起来。老老少少裹着羊皮袄。这个夜晚呀,可有多么漫长。头天,他们绕着佛塔转了一天法轮,夜晚露天宿了,天亮後再接着转。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到底是什么动因在支撑着藏牧民的这种宗教虔诚?海岩作画时也累、也苦,常年累月,每天不下十来个小时,一张大画常常要画一两个月,一张很普通的小幅也要一两个礼拜。应付一下不行吗?画得薄一点不行吗?这时他就会想到藏牧民,想到他们那种韧劲和执着。它画他们,也要学他们。恒定一个目标和标准,这世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花絮五:说到可否画得薄点、快点?海岩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件斗方说,你看看这幅画,如果你在别处见到,会认为是真的呢还是伪作?是真的,我画的。几年前有位朋友要的,只说个人收藏,抹几笔就行了,可最终流到了市面上,被另一位朋友看到,问我怎么办?我说花钱买下来,赶紧买下来,我花钱。好画不管到谁手里都会沉下来,只有一些应酬之作才会在市面上飘来飘去。你愿意画这样的东西吗?我的画出手後常常还在脑子里转悠,感到哪里不合适,打电话让人送回来,我再调一调,润润色。

      寺庙里过夜的这户人家,自然也进入了海岩的作品,依傍着红墙根,坐卧在雪地里。羊皮袄就真的那般保暖吗?冰天雪地,长夜漫漫,怎就不怕冻坏了孩子?这般大的孩子,如果在城里、在都市、在有钱人家里的情形可想而知。有钱人看了海岩的作品,会把他们的孩子搂得更紧吧?

      又是幅大创作,170×270cm,取名《暖冬》,成稿後请王明明过目、指点。老师自然十分高兴,这儿需要调调、那儿需要动动,甚至连作品的主题也费了一番琢磨,说『画里有残雪、红墙,也能看出春的气息。应该在春字上打主意,给人一种向上的感觉,一种希望。』作品最终取名《春的企盼》。

      确实,即使在甘南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劳动者同样不乏乐观、开朗、镇静。老人们举止沉稳,姑娘们衣着鲜亮。今年他八上甘南,就碰到两位小姐妹,穿戴一新,长得特好,有家长跟着,海岩为她们拍照,家长邀他到家中做客。他的作品中,老老少少,平凡普通。多有少女、少妇出现,或青春漾溢,或一脸满足。她们恬淡的笑容,略显羞怯的举止,那朴实真切,一颦一笑,只能来自於生活真实。《金谷》画了四位青年女性在田间小憩时的情形,贫瘠的高原上也会有收获,劳动自会带给她们快乐和希望。《唤起记忆的歌》、《母亲的骄傲》等,画出婴孩拥在怀里所带给母亲的满足感,笑容是如此惬意和生动,真叫人看了感动。《回眸》、《净气》、《凝望》等,把藏族女孩特有的纯美定格在中国美术的长廊里,自会弥久愈香,令每一个见过她们的读者都会怦然心动。

      海岩写到:『在我所认定的这片空间里,理智和情绪便依着自己特定的心态去作着选择,无论是眼前看到的,还是经验积累的,都会原封不动地反射出来,都将被转换成符合自己内心所认可的一种艺术形式,被呈现的肯定是自己认为最真实、最有价值的东西。把温情寓於平淡之中,自然忘我地表现人性的真、善、美。尽心则真,至真则善,尽善则美。真正的完美是表里如一。好的作品尽管风格各异,但在这一点上是共同的。』

      甘南归来,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终年累月做试验,找感觉,一心画出心中的藏民。朋友劝他说,你这种努力是徒劳的,走题了、没辙了,画得脏乎乎的,把高光都挤出来了,根本不叫中国画。文人画有你这样画的吗?

      高光挤掉了,能不能补上去?用水粉提一下。其早期发表的作品,水粉的痕迹随处可见。後来慢慢减,只在强调羊皮袄那特有的效果时,偶尔用一下,直到完全不用,一色的国画颜料。国画画出油画般的厚重感,显示油画般的礼堂效果。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自己知道在画什么,怎么画。灯在心头亮着,而且远非一盏,那是闪烁的星河,那是藏民的眸子。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时间、下多大功夫,一定要画出藏民和雪域高原留在内心的真实感受,要把发生在心里的炽热画出来,把感情找准、画对。糊了就糊了,一遍不行十遍、五十遍、一百遍。

      後来,朋友这样对他说,『海岩,你知道你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吗?薄薄的生宣纸上,中国画笔墨色彩的最大承受力叫你找到了。』

      贵人与市场

      花絮六:一位收藏家朋友多年来一直钟情於古字画,对当代字画不感兴趣。忽一天,他在琉璃厂见到一幅海岩的作品,哎,这画好,不一样,破天荒第一次掏钱买了幅当代字画。回家後又挨老娘训斥,又买什么破画啦?老娘却是行家,打开一看,啧然有声,『儿子,这回长眼啦!这个人画得好!他用画山水的皴法画人物,扰得住、放得开、画得厚、有味道,再买就买他的画!』

      人有相,画有韵。一眼就能相中海岩作品者大都是在收藏界玩了多年的行家。

      琉璃厂文雅堂堂主叫杨广泰,是他最先盯上海岩和他的作品,『你画得非常好,很有前途,好好画。经济上有我,我供你。』他帮海岩卖画,做宣传,出画册,给初来京华尚在求学中的南海岩以极大帮助。

      一年後,台湾画商陈星先生通过文雅堂找到南海岩,提出在海外经销他的作品,不管销路如何,画多画少,每月给他一笔固定费用。陈先生几乎每月都来北京看他,一再叮嘱说,『安心画画,别考虑别的,在北京好好呆着,就在北京,哪也别去。』直到二十世纪末,海岩出道,名声雀起,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这位来自海岛的伯乐一直为海岩撑着经济大树,使之衣食无忧,安心画画,不为走穴等风潮所动。、

      後来,王明明到香港期间,又把他的作品推荐给郭浩满,得以销往港澳特区及新加坡等地。可以说,是书画市场最先发现了南海岩。他早期的作品,百分之九十以上销往台湾、东南亚等地。

      海岩幸运、多福,条件和机缘好得不得了。一边是市场捧着,一边是恩师拉着,王明明把能想到的都替他想到了,每次外出、活动,都把他往前推,大小细节都想到,到了哪里找谁、有了困难找谁、前辈画家中该去拜访谁……以其细致入微,甘为海岩铺路。周思聪老师是大忙人,身体又不好,海岩不好意思前去打扰,明明便催促他说,『你该去看看周老师了,院里还有她几封信,你顺便带过去,问问周老师有什么事没有。』有一年张仃老师牵头,众多前辈画家结伴而行,经嘉峪关去敦煌。白天游览、写生,晚间住下後可串串门,求教於前辈们。明明说,『敦煌我去过了,这么多老师在一起,机会难得,海岩你去吧。』

      一棵树,无人修剪也能长起来。可要长成一棵大树,一棵开花结实、硕果累累的丰收树、风景树,则一定要有多种条件。自儿时喜爱到考取美术专业,十年;毕业後任职基层美术教师,十年;一九九四年发轫苦修,赴京求学,又十年。人生一段段,台阶步步高,海岩走得何其顺也,也何等不易,前程也一派风光。作为朋友,真为他高兴。我为他高兴不独因为他的画,画得好的人也还有,端着架子的所谓名家随处可见。难得海岩谦和得体,善意真诚,把手伸向你的时候你就自会感到他的潜质和未来。他说:『咱不就是个画画的么?你只会这一点,你还想干嘛?叫你干别的你也干不了。摆谱没有用,炒作没有用。唯一的选择就是埋头画画,把你的真实感受画出来。至今我也依然没有什么过高奢望,只想很投入地画画,在作品中留下一份真情,让时间和读者给你打分。』

      花絮七:一九九六年夏季的一天,麦积山下,已经八十高龄的张仃走累了,拄着拐杖歇息。队伍中年纪最轻的南海岩紧随其後,随时准备上前搀扶这位受人尊敬的前辈。张仃摆摆手说:『你们上呀,快上呀!我在这歇一歇就行了。你们上,你们年轻,你们上。往上走!快走啊!!快走啊!!!』

      花絮八:一天,在思聪老师和卢沉先生家里,卢沉对海岩说过这样一段话,当时电视机开着,播的是马三立说相声。『相声都喜欢听,不一定都会说,相声演员也有人说不好。画画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中途而废?这挖一坑、那挖一坑,到处都是坑,可就是不见水。你自己的长处自己最知道。你得认准一个地方一直挖下去。认准了不动摇,总有挖出水的时候。』

      花絮九:天色已晚,屋里屋外灯都亮了,我迟迟不愿合上采访本。这天,海岩家里有客人来,等他回家用餐,催促的电话已经来过两三次了,海岩一次次放下电话,白净清俊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毫无焦躁和催促之意。他可真沉稳、真特别。我对画家的采访都是这样,只要有可能,能多问一句是一句。那天告别时已是晚八点,我俩走出北京画院的屋门,他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融入人群。他的新居依旧离画院很近,来往方便,节省时间。

      花絮十:我最後一次翻看采访本,发现有一个看似细微却也格外重要的疏漏:在以往的采访中,多有画家叮嘱,这儿你别记、这事你别写、这人你别提……我对海岩的采访中,主动问过他好几次:这个人可以写吗?这件事可以记吗?他无一例外地答应着,『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甚至把本子接过去,亲笔写下一些人和事。他的画是真实、真诚的。他的人也是真实、真诚的。这使他显得轻松,也使他特别富有。

      吴杨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美术评论家,北京德和乐艺术有限公司董事长。 

            来源:雅昌艺术网/吴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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