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ochunyang.pp6.cc  
 
收藏资讯
    從傳統文人畫的內涵看霍春陽的藝術追求
    考察霍春陽先生的繪畫藝術,我們不得不先從傳統文人畫的發展及其特征入手。在上個世紀80年代中后期,霍春陽先生曾被列入新文人畫代表畫家的行列,但並沒有得到畫家本人的認可。因為,在當時的新文人畫的思潮中,其藝術主張存在著很多值得商榷的問題。可以說,新文人畫的論點是難以成立的。霍先生曾說:“文人畫哪還有新舊之分?如果視舊為沒有生命的死的東西,那我們至今還學什麼元四家、四王、四僧呢?!”他主張隻有老老實實地畫傳統,才能從學古人中著己之地。縱觀霍春陽先生的作品,早期用筆以書趣風神勝,中期似以飄逸恣肆勝,而現在則已愈發趨向理法和意境,雖大有隨心所欲不逾矩之意,但始終與傳統文人畫一脈相承。其間流露的並不是老的舊的東西,相反,一股時代氣息夾帶著濃濃的書卷氣扑面而來,這些無不顯現著畫家對中國傳統文人畫的哲學、筆墨和情感內涵的深深了悟。
      
    “彼此不覺之謂神”

      “文人畫”作為中國美術史上的一個重要現象,在宋以后幾乎佔據了畫壇的主導地位。在其后漫長的演變過程中,他的哲學內涵,也因為承認了“道”的客觀存在及其規律性,承認了“心”的物質因素和其可調節性,承認了“性”與“天”的統一性以及在文化上體現的完美性而日趨豐富。明董其昌說:“畫之道所謂宇宙大乎手者,眼前無非生機。”說明繪畫一旦掌握了天地大理,便掌握了創作的自由!於是“應目會心”和“澄懷觀道”成為了繪畫創作的重要方法論﹔清代的石濤也將“一畫”作為“萬象”的最根本的法則,主倡對萬事萬物“深入其理,曲盡其態”,以求達到“畫可從心”的自由創作境界。所以從哲學的角度,中國文人畫的最根本的內涵是以庄子的“自由”思想和由此而展開的審美關系。

      霍春陽先生對此三昧獨有體悟,他說:“中國畫講究通過物態形象、筆墨境界表達主體對形而上的宇宙之道、人生之道的認知和體驗。”他認為,自由的創作源於“心”中要有一個“境界”,即一個人的精神所達到的萬物歸以的“無我”之境。這種境界是永恆的,是老子的“得道”,是庄子的“心齋”、“坐忘”。觀霍春陽先生的作品,於許多微妙處洋溢著他的“心齋”,這種空虛的心境,穿行在他的筆下苦心經營的百卉靈禽間。正所謂“虛室生白”,“唯道集虛”,隻有“虛”,才能實現對“道”的觀照,才能“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而聽之以氣”。霍先生的“聽之以氣”,即以氣運化畫面的構圖,以及枝葉的穿插向背,從而獲得老庄的自由境界。所以他的畫尚簡以求不俗,“畫以簡貴為尚。簡之入微則洗盡塵渣,獨存孤迥。”孤迥為何?又是“心齋”也。他以“抱一而為天下式”的心態應對目中之物,心中之物。他的“觀”很特別:“觀自然之道無所觀,不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心深微而無所見,故能照自然之性。”“觀”的一切准則都是為了通過最自然的方式達到最必然結果,“無我”之境,或稱為“神”。對於“神”,古往今來皆用於品評,而霍老師卻用於經營。他說:“彼此不覺之謂神。”“覺”,大概可以解釋為察覺、覺悟,是用心感悟的意思。但是,用心感悟之心是變化無窮的,對畫面對象要做到“彼此不覺”,這是一種何等的秩序啊,這可能就是霍春陽先生追求的“道”吧。
      
    “瘦勁方通神”

      在中國繪畫史上,重要的畫家和代表作品都出自文人畫家之手,而非純粹的職業畫家。其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文人創造和掌握了文化,它使得繪畫的高度能與文化發展的高度相並行。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媒體——書法。文化的表達方式和傳承方式都離不開文字,漢文字和文化含量幾乎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根基。在文字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書法藝術,更使得漢文字成為具有無限抽象又具有無限內涵的形式載體。文人掌握了漢字,便使得漢字與文化、漢字與書法、書法與線、線與用筆、用筆與繪畫形成了藝術與文化的完美結合。於是乎,繪畫藝術在世界上文人的手中變成了不可逾越的創作高峰。線,也就成為文人畫家宣泄情感,塑造形象,舞文弄墨的主旋律。
      霍先生的繪畫相當程度地承繼了“線語言”的造型原則和表達方式,緊緊抓住“筆墨”這一語言體系,從文化的角度,深入到筆墨的內部,用筆墨傳達畫家本人對宇宙、自然、社會和人生的認識。霍春陽先生在總結用筆時說:“繪畫中的骨法用筆關乎畫家的表達能力,也能傳達情性。線條中的輕重緩急的變化,更能呈現出一個人的思想、情感乃至學識修養。”所以他在用筆的變化時,更著重於畫面上的物象與線的關系。他畫蘭花,常常與石頭合在一起,用石頭磊落、蒼勁、靈透的特征襯托出蘭花的纖弱、舒展和搖曳,二者形成鮮明的對比,突出了蘭花的性格﹔他畫蘭花,方圓左右,縱橫上下,雖寥寥幾筆,但陰陽剛柔俱應,尤其在蘭葉的穿插上,用筆若斷若連,意到筆不到,似緩似急,有種舉重若輕的感覺。於線條的輕重變化中,傳達著他的思想和學養。
      在霍春陽先生的筆墨語言中,筆和墨是交相響應的。他似不贊成“大潑彩”和“大潑墨”,認為筆墨是不應該分家的。霍先生之用筆,於素尺方寸間蘊達著力度,這樣墨不離筆,看得出是為畫者個人的學識修養和功力所控制的,正所謂“瘦勁方通神”,有力度方可筆下出神而達韻。
      而於用“墨”,霍春陽先生說,墨法就是水法。要憑感覺,靠經驗。他提出了用墨要有體積和厚度的概念。他在用墨的時候,不是常人用的平涂和拉的方法,他在實踐中摸索出了“揉墨法”。他所說的“墨要有體積和厚度的概念”,就是在“揉墨”中體現的。通過“揉”,在毛筆與宣紙層層疊加中,墨的層次和變化盡顯其中。當年黃賓虹前輩總結的用墨七法,把積墨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使得其作品墨華飛動,渾厚華滋,在厚厚的積墨裡呈出了“亮墨”。霍春陽先生的揉墨畫法也是自有心得,把用線疊加變為以墨反復與紙揉磨。他畫的梅干,就是通過渴筆和渴墨,把行筆的力度和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把用筆與用墨有機地結合起來,以墨代色,正是“墨不礙色,色不礙墨”。對墨的把握,使得霍春陽先生的作品單純、簡約,達到了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這樣“意足不求顏色似”,亦是畫者本色也。在霍先生的畫中,我們找不到古人摒棄的那些浮、軟,沒有骨氣、沒有神韻的“浮筆漲黑”。每一點墨到紙上都似是游動的、透氣的,干而不燥,濕而不浮,輕鬆但不輕飄,靈動而暗沉內力,筆輕意重,有光彩,有活力。
      
    “無異言而生清淨心”

      “情感”是文人畫的本質特征之一。文人畫作為載體,歷來都承載了文人志士的自我心性和社會情感。他們常以筆代言,抒發胸懷,籍此作為言情達性的工具。正如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稱《詩經》、《周易》、《離騷》以及自己的作品為“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文同曾向蘇軾表露:“吾乃學道未至,意有所不適,而無以遣之,故一發於墨竹。”而蘇軾畫古木竹石,隻為一抒“胸中盤郁”之氣。八大山人自題其畫曰“墨點無多淚點多”,想其筆端,涕淚濡紙,他的寂寞無可奈何之境可堪一斑。大多數文人這種“凡物不得其平則鳴”的心態其原因多發乎“情性”二字,這種情懷在文人畫中經過近千年的錘煉,已經成為他們表達思想,訴說情懷的必由之路。於是更多的藝術家在對現實的無奈之余把精神轉向了山林,轉向了禪佛,轉向了超然於世,出現了大批的山人和居士,他們把追求絕對的精神寄托變成了他們畢生的生活理想和奮斗目標從而偏離了現實。
      但“情感”並非超驗的概念,作為人們對現實的一種評價性的反映,它在不同的畫家身上體現的卻也不同。在霍春陽先生的畫中,我們很少看見那種憤世嫉俗的冷漠和天老地荒的蕭條。他的情懷正如他的名字:“春陽”,一如春天裡的朝陽般溫暖平和。他的情,是“靜”不是“憤”,是“境”而非“荒”。他說:“藝術首先要淨化自己”、“去掉一切私心雜念和浮躁氣”、“隻有保持了純正純潔、質朴的心態,才會排除世俗的污染,隻留清氣滿乾坤”。他一直追求“無異言而生清淨心”。隻有不求異言,才能清淨下來,才能進入一種“去留無意,寵辱不驚”的境界。在歷代文人的心目中,荷花是高潔的象征。其“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美好形象,賦予了畫家取之不盡的靈感。霍先生筆下的荷花,雖多秋荷,但少有殘敗之象,正是“秋荷獨后時,搖落見風姿”。他畫蓮蓬,題道:“蓮籽得時依舊長,文禽無事等閑來。”一派悠哉游哉澹澹的景象躍然筆端。他在創作中踐行著自己的人生理想,人格的修煉和鍛造健康的心態成為他藝術實踐的重要過程。記得霍先生在他的《雙清圖》題跋中寫道:“興來磨就三長墨,寫得芭蕉和梅花。骨格縱然清瘦甚,品高終不染塵埃。”表現出了一個文人不入俗流、我之為我的品格。
      在當代,似乎更多的畫家僅僅是講情感而已,卻少有大情感者,這不僅是缺乏傳統文化底蘊的表現,也是在把藝術創造與人生修養的結合上缺乏認識的表現。從霍春陽先生的“寫意”中可以看出,在他的畫面上融進了他對《周易》的理解,不僅有寫,還有“經營”。眾所周知,《周易》表現的是宇宙萬物的秩序,是本質性的規律。霍先生將創作情感引入到萬物的秩序中,就是將小我融進大我,又以大我體現自我,從情意“悟處”著手,去營造屬於他自己的精神和情感領地。這種自我意識的覺醒和內斂的情性落在創作上,就表現為主觀融合客觀,以情感再創意象,“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最簡單的一花一草在他的繪畫中,都以境界的營造融入了畫家己有的思想和情懷,這樣的“因心造境”,顯示了畫家厚重豁達的性格內涵和人格修養。
      中國人的思維特征是整體性的思維,即用所有的感官去感悟大千世界中的一切生命,然后再在“圓”的體系中宏觀地把握最本質的東西。霍春陽先生的成功,其因素是多方面的,天分,勤奮,認識力、經驗、環境等等,雖不可或缺,然更多的還是有賴於他對中國傳統真正內涵的理解和認識,他深悟所謂“珍珠雖小,鑒包六合﹔鏡子再大,所照必偏”的道理,以為惟有圓,才能通,惟有通,才能天人合一,才能創作出自己達情順性的作品,使自己的藝術有源有流。創作如此,做人亦如此,這也許就是霍春陽先生一生崇尚的藝術狀態和生活准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