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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家专题
    东方意象 以神领形—鸥洋的油画
    作为成长在“火红的年代”里的女油画家,早在六七十年代,鸥洋就以饱满的创作热情和对艺术执著的热爱,创作了油画《女民警》、彩墨画《雏鹰展翅》等作品,以其扎实的造型基本功和对人物性格准确的刻画被视为一时的典型;作为一个对自然、对生活、对人生、对生命具有极为敏锐的感受力的女性油画家,表现生命的不屈不挠和蓬勃生机,始终贯穿于她几十年的艺术创作当中,即使像油画《女民警》、《金色的秋天》、《往事涌心头》以及彩墨画《雏鹰展翅》等这类主旋律题材的作品,也依然闪现着她对自然的形式美感的追求和展现。80年代中后期,她开始尝试超越从前的自己,希图在西洋油画大师们的艺术成就的基础上,立足于民族的艺术传统和审美情趣,开始“东方意象油画”的艺术探索。十数年寂寞的艺术探索,鸥洋终于实现了“我希望开拓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希望按我自己——一个东方人的眼睛、感情和语言,去发现,去感悟,去寻求艺术的真谛”的艺术理想。如果说鸥洋早期的写实作品带有“表现性”,富于激情和冲动,强调抒发表达情感和情绪,她的“东方意象油画”,则更倾向于“写意性”,专注于性灵和心象的流露,如飞瀑如流泉,从心底潺潺流出,化作山,化作云,化作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展现出一位东方女艺术家对艺术、对生命的独特思考、体验和探索。

      1960年,经过4年对油画的正规严谨的学习与学院式的训练,鸥洋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并留校任教。此后的数十年中,作为一位女性画家,她不但承受着政治统帅一切的社会环境造成的精神和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还肩负着繁忙的教学和繁重的家务……但这一切都没能减少鸥洋对艺术的热爱和创作的执著。鸥洋获得成功的重要前提除了她有极好的艺术天分和悟性之外,刻苦和勤奋是必不可少的。

      鸥洋初涉油画领域时,正是中国油画全盘接受前苏联油画的时代,这时的中国艺坛与全国只准一个思想一种观念一个声音存在一样,也是只准一种艺术思想、一种艺术观念和一种艺术模式存在。当时意识形态领域“舆论一律”的要求将纯属艺术家个人行为的艺术创作严重制约着,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牢牢拘控着艺术家们个性化的艺术才华的施展。由于当时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和创作主导思想的制约,作为油画形式表现的精髓的绘画语言是单调苍白的,艺术家们只能在狭窄的领域中曲折地施展个人的艺术才华,以求实现其艺术的梦想。在艺术创作中较为普遍地存在着观察事物方式的表面化和表现技巧上的简单化,鸥洋的作品中亦未能避免这些现象的出现。然而,良好的艺术素养,对生活敏锐的感知,扎实的造型基本功,敏感而细腻的色彩感觉和对艺术单纯而惟美的追求,使鸥洋的作品中有了一些虽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环境相协调但也彰显个性的艺术亮点。在她1962年创作的水粉画《金色的秋天》中,黑白两个大色块简约而鲜明的构成了人物轮廓:人物面含微笑,斜倚木耙的松弛闲适的体态映衬在由饱和度很高的金黄色构成的背景中。强烈的色彩和具有装饰感的人物造型,使这件作品具备了很强的形式感。反映了在当时极为有限的创作自由空间里,鸥洋充满激情的内心世界和对个性化的艺术风格的追求,在这件作品中,我们较少感受到那个时代政治统帅艺术的气氛和时代背景的痕迹,而更多感受到的是来自于鸥洋本人对生活、对艺术、对绘画语言、对形式的认知和表现。

      70年代初,鸥洋本着“洋为中用”的精神,试图在中国画中大胆追求西洋绘画中的“光”与“色”,持续地探索和实践水墨语言的变化,不断地将油画与水墨的技法互相贯通,逐渐形成了她颇具个人特色的绘画风貌,厚积薄发,以中国水墨画《雏鹰展翅》、《新课堂》闻名于当时的中国画坛,画坛因此称誉她“把阳光带进了中国画”。令人遗憾的是这两件诞生于那个特殊年代的带有时代印记的美术作品,曾被列入中国美术馆的收藏计划,但因受到当时极左思想的影响,这两件作品最终退还给了本人。若干年后,《雏鹰展翅》被一香港收藏家高价收藏,《新课堂》则不知流落何方。此事不论是从中国美术馆的收藏品的结构角度还是从现代美术史的研究角度来说,都不能不说是个损失。

      70年代以后,鸥洋的创作更多地选择了以生命为主题,通过自己的画笔去展现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演进,展现挫折下,逆境中新生命的不屈不挠和欣欣向荣的精神。她在1978年创作的《蹉跎岁月》中那盆盛开在铁窗后面的鲜花,传达给观者的不仅是春天的讯息,更体现出鸥洋对生活、对艺术充满热情的向往与追求。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改革开放的治国之策,带给中国人的不仅是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和经济下身的改革与开放,伴随着经济改革的不断深化和对外开放程度的不断扩大而来的是意识形态领域、思想领域的解放和活跃,中国人不再顽固拒绝西方现代主义的哲学思想和艺术理论暨观念的进入,而且随之出现的是思想领域的不安、骚动、惊喜、兴奋和活跃。这些变化又带动了艺术在新形势下的振兴和发展。从此,思想的声音、艺术的形式不再是单一的模式,艺术家们开始从数十年思想的钳制禁锢中解放出来,开始从前苏联油画风格全面覆盖中国油画的局面中挣脱出来,重新面对世界画坛上古典的学院派写实主义油画和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的现代主义的艺术流派,强调风格重视个性成为众多艺术家这一时期创作中的重要追求。在一批思想活跃、观念超前、对艺术极为敏、接受能力较强的画家学习并全面接受西方现代主义绘画样式和风格的同时,仍有一批油画家固守着前辈画家欲“引西润中”的艺术理想与追求,执著于油画“民族化”的探索,他们或在审美观念上,或在艺术理念上,或在题材上,或在技法上吸收中国传统艺术的精髓,将其融入全面展现西方艺术精神和审美观念的油画的“中国化”创新中,开拓油画创作的新领域,创作出具有东方审美意趣的油画作品来,鸥洋就是他们中的一位。

      1985年,鸥洋有机会到美国作了数月参观、学习走访和交流,接触到了多种多样的西方现代艺术形式和形形色色的艺术风格。这些无疑启发了她的艺术灵感,激励她改变以往的画风,去探寻一种具有“个人风格特色的绘画语言和绘画风格,开拓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希望按她自己——一个东方人的眼睛、感情和语言去发现,去感悟,去寻求艺术的真谛”。鸥洋参加了赵无极在浙江美术学院主持的绘画班,从赵无极的艺术追求与创作中,她领悟到了东方的精神和意象,意识到中国油画的发展应当在掌握西方技能的同时,深入发掘中国传统绘画中接近个性的某些因素,从而明确了自己探索方向的路标——走“意象”的路,将西方绘画的写实技法与中国画的写意相结合,将中国意象美学精神注入到西方的绘画形式当中。

      在现代中国的油画中,注重“写意”或“意象”的因素的表达和传递始终隐隐约约地贯穿在许多画家的追求中。二三十年代的林风眠、陈抱一、徐悲鸿等画家在接受西方绘画技法之后,无不或多或少地将中国传统绘画中“写意”或“意象”的因素融汇在自己的绘画语言中,即使是在50年代接受过苏联美术教育的画家那里,“写意”也始终是一个被讨论和被不断实践的课题,诸如“中国学派”、“民族化”问题的讨论,以及类似吴作人、罗工柳、詹建俊等人的创作,都于主题创作中融有中国“写意”的探索。当时对艺术的认识仍是外在的功能多于艺术本体,对“写意”上,即使是像吴作人创作的《齐白石像》、罗工柳创作的《在井冈山上》,都曾有运用平光统一色调、大笔触,简约直率等中国式绘画语言的实践,但未能继续进行下去。曾长期被社会环境及人为因素制约了的“写意”或“意象”的“民族化”风格的探索与实践,在改革开放以后,束缚人们思想自由的缰绳有所松动的时候,才适时地出现在了中国的画坛上。

      中国艺术中重主观、重表现,意与象是随意对应的,以混沌、神秘的生命意义为内核的意象审美意识,使中国艺术的发展成为有别于西方具象艺术的东方式的审美体系。或许是从中国画讲究笔墨修养、重情致的艺术特征中感觉到了写实油画的弱处,鸥洋希望拓出一种自由随意的画风。她首先从中国传统的文人画中汲取与自己性格较为契合的抒情的意象绘画语言,借以表达内心情感。她选取了那些最能触动人们内心的自然物象,把西方印象派的油画色彩与东方水墨画的笔情意趣、抽象意象和造型手段结合起来,用高度凝炼的东方精神,去表达自己对生生不息的宇宙、自然和生命的体悟。鸥洋以她的勇气、过人的胆识、独特的感觉和对艺术真谛的领悟获得了成功。

      在鸥洋的画中,具备了艺术孤独的气质,那不是生活中自然物象的简单复制,而是经过了过滤、提炼、升华等艺术处理的艺术精粹,它集形式美、抽象美、技艺美、材质美于一炉。她在以“池”为题的探索性绘画和以色彩反映四季的更迭、自然风景的流变的作品中,让观众充分享受了形式带来的和谐与色彩产生的愉悦。

      在鸥洋的画中,物象被拆散打乱后又以美的规律重新熔铸,或组成抽象的意蕴,或构筑半具象的构成,朦胧中显现某种意象,虚无中泛起某种联想。《秋池系列》、《秋荷》、《无题》等作品气韵生动,用笔潇洒自如,颇有中国传统“文人画”的意韵,它们已经超越了写实绘画的三度空间,进入朦胧、混沌、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超时空的境界,使你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对客观真实形态的要求,从有限的空间进入到广阔无垠的天地,赋予观众极大的审美创作余地,产生出一种艺术再创作的参与感。

      在鸥洋的画中,色彩是她的绘画语言的重要手段。她的画极富感情色彩,而不是单纯描绘生活的真实,生活在她的笔下得到了升华。在她的《童谣系列》、《梦池》、《风》等作品中,印象派技法的活用,不仅唤醒了观众色彩的美感,更以她明丽、细腻、温馨的色彩语言,清流般浸润着观众的心田,悄无声息地把人们带进了和谐、宁静和诗的意境之中。而在中国美术馆收藏的她的油画《新生代》(又被称为《红与黑》)中,则以红与黑两种极为响亮的颜色,简洁得近于抽象的造型,展现了新生命那不可遏止的勃勃生机!在潺潺流淌的生命长河中,崛起了一枝枝如火炬般傲然挺立的新生命的花蕾,即使是躯干已被烧焦,生命的星星之火依然能从废墟中复燃,终成熊熊烈焰!和墨西哥著名的女画家费里卡·卡罗创作的象征主义绘画《路德·勃班柯肖像》中以一棵新生的生命之树扎根于一个被埋于地下的死去的人的躯体之上,来表达生命永不会终结的寓意相比,鸥洋的《新生代》则传递出了更多,更宽泛,更深刻的生命寓意,以独特的方式和艺术语言表达了一个东方女性对自然、对生命的感悟。

      中国画讲究笔墨,油画讲究笔触。深谙中国画笔墨之道的鸥洋,接过了西方油画大师们的笔触,遵中国艺术中书画同源的原则,以虚带实,把书法的意趣笔法带进画面,以情带笔,以笔写意,信手挥洒,融干湿枯润、冷暖浓淡、轻重徐疾、形、色于一体,铸神、情于一炉,将色彩写生的纯熟技巧发挥而为情思的表现,沧桑巨变、世事《浮沉》(中国美术馆收藏),于缥缈空灵的画面中,于清透微妙的色彩中,鸥洋艺术创造中的生命意识触目可见。

      鸥洋的选择和追求昭示中国画坛,中国油画要在世界上立稳脚跟,必须走自己的路;吸纳中国传统绘画的写意特长,当是重要的途径。油画虽已传入中国近一百年,但由于历史的、社会的和文化传统的原因,基本面貌仍是写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因此就应该忽略写实油画中“写意”的成分。欧洲油画发展到印象派,开拓了从写实向写意的过渡,莫奈的《睡莲》被人们赞叹为“大写意”,欧洲人的探索和创作对于我们的画家应该是有启发的,中国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和传统,有几十年来严谨扎实训练有素的写实功力和基础,在探索写实和写意的结合上,中国人应该是更有作为的,鸥洋所作的探索和努力对于当今中国油画风格多样化的创作无疑是有价值和意义的。

      摘自“中国美术馆 2002年美术年鉴”  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