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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家专题
    东方意象――鸥洋油画探索之路
     90年代,鸥洋两次携油画新作北上。'99 春,“东方意象”――鸥洋油画作品展(1968―1999 )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尤其显示出艺术家超越自我的时代性跨度,为油画东方之路展示了一种明丽诱人的憧憬。鸥洋油画在艺术观念、艺术语言两方面发生巨变,突破了本世纪百年油画“中西融合”的多种图式。其探索课题,重心移位,文化心理,大幅度转轨— 由西方回归东方。“远行与回归”— 我想借用熊秉明先生的话,概括鸥洋在长时期大胆实践中,艺术心灵往复求索、创作路途艰苦跋涉的里程,并借此探讨我久有所思的一个学术性课题:“东方意象”。

     

    鸥洋在巴黎个展与中国驻法领事合影1993年


      意象,不止于是带有东方色彩的玄想,而是中国诗、画、书法、文学、戏剧多门类艺术在千百年创造实践和美学理论总结中,独立形成的民族智慧结晶。作为中国古典美学一个特定审美范畴,“意象”之端倪,可推测到周易“立意取象”之说。由此,先秦时代被称之为中国美学史第一个黄金时代。魏晋南北朝至明代,以审美“意象”为中心,形成东方美学体系,由此,中国美学史也就进人第二个黄金时代。清代前期,审美“意象”的创造和美学理论上,这一命题得到充分展示,审美“意象”的特点得到充分显示,可说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总结期。王夫之美学,石涛《画语录》 、刘熙载《艺概》 ,在系统性美学理论方面达到一个辉煌的高峰,成为明清文人画“意象”独造、向高层次审美境界升华的美学基石。中国美学史随之发展到第三个黄金时代。近代美学家王国维将“意象”的基本结构剖析为“情与景”、“物与我”、“主体与客体”三个不同层次的关系,作了简约、精辟的美学理论概括,对近、现代诗学、画学;以及诗、画作品求索“意象”创造之审美观,产生深远影响。

      

    在新加坡举办画展 1988年


      鸥洋从80 年代中期至今,步步探索,千折百迥,以其开放进取的观念,东方式自由创造的现代意识,选择中国文人画审美“意象”为油画求变的核少,以“气韵生动”为意象创造的切人点,吸收印象派的油画色彩,融人中国水墨画的笔情墨趣,寻求语言风格的个性化、独创性,从而开拓属于自己,也属于时代进程的油画东方之路。这种种努力、种种思孜、促成了搏取定向的抉择,固然出自艺术家内心气质、情感表达的需要,出自求取与心灵贴近之表述形式的愿望,同时,不可忽视,其中自有她明智的理性判断,清醒独到的见地。

      探讨鸥洋油画“东方意象”的构成要素和个性特点,是我感兴趣的课题之一。惟了解有限,思之不深,特以此文就正于先行者、先思者,先言者。

      我以为,鸥洋“意象”是兴会感悟式的审美显现。代表作《秋荷印象》、《秋池系列》 ,都始于兴会感悟,发端于对大自然审美对象的直觉观照,瞬间通灵的把握,从而获得主体表现性极强,而客体依托朦胧森漠的审美品格。《秋池系列》 是与《秋荷印象》 交叉并行中创造出来的,显示出审美心理活动的展开与深化。与此同时,还产生了池莲的多种变奏曲或独奏曲。看来,艺术家对池莲兴会酣浓,每一次审美兴会,都是具体的、独立自在的。也可能是朦胧的、才卜朔迷离的,然而却是独特的,不可重复的,自有一种魔惑力。鸥洋时常徘徊于莲荷池畔,悠悠兴会,瞬间感悟,成为她捕捉审美意象的引线。池塘在晨曦、暮色笼罩之下的微妙变化,成为一系列莲荷“意象”诞生的本源。

      “兴会”,是东方意象诗化构成的特殊因子,审美冲动飒然而降;与西方美学自柏拉图起始,久久追踪研讨的“灵感”相通相契。“兴会”或“灵感”,在不同的美学学派那里,其论说不一,但有一点共识:艺术家只有当思维自由运转,创造意识精神远游,无约束、无干扰的心理状态下,才有可能进发出那带有神秘感,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火花。米罗曾说,“总之,我需要一个引发点,即使它是一粒灰尘或是一道亮光,它的‘形’会孕育出一系列东西,而后又生生不密”。米罗油画的精神方式和语言表达方式,是现代的、抽象妙他倾慕东方精神,迷醉书法艺术。而鸥洋油画的精神方式和语言表达方式,是现代的、意象的。她曾沉浮于西方文化艺术氛围,受到过包括抽象油画在内的孳乳和熏陶,而最终找回了“东方意象”。如果在这里用中国古代早已有之的美学思想,阐发先于“意象”又难于追踪摄影之“兴会”、“感悟”,那么,可以说,它是从“心源”和“造化”接触时突然的领悟和心灵震荡,“意象”就在这种突然的领悟和心灵震荡中诞生。恕我再次引用米罗的话,需要一个“引发点”。我这里专指‘造化’;客体之美对审美主体的排逗。但这还不够,更需要的是艺术家的主体精神、灵性主动性,需要“心源”,即明净灵透的审美心胸。为同鸥洋,朝朝暮暮,晨雾里,夕阳下,观照荷池那一种审美心胸。正是拥有了召唤“兴会”或“灵感”的“引发点”,又拥有一颗柔情如丝、通透自然的审美心胸,使鸥洋骤然展开“东方意象”之翼,飞越了酷肖莫奈晚年莲花池的险滩。

      鸥洋油画最能获得知音共赏、共鸣之作,除了《秋荷印象》 、《秋池系列》,还有《池焰》 、《冬天里的春》 、《洁》 、《哭泣的池》 、《白莲》 等,这一系列莲前,意象鲜明,空灵之中有着丰富的含泳、深层的思绪。看来创作过程中,主体情慷与客体引发点,反复相遇、渗透、揉合,直到升华为“复合型”意象。所谓“复合型”意象是相对于“单纯型”意象的美学命题。从欣赏作品本身可以悟到,或尝试看“读画”,慢慢读出,那隐约于鸥洋画面中的意象韵味。它不是单纯的即兴诗,而是盈漾着一系列情感波涛,一系列心灵体验,一系列不可磨灭的、悲欢交集的追忆与回想。因此,直观与象征,兴会与虚拟,感悟与暗示,相互渗透,错综交织,明灭轮替,构成“复合型”意象的图画,藉以表现内心自我,同时表现出艺术家自我对于人生、现实、自然的种种感应。她的《 童谣系列》 则倾向于“单纯型”意象。

      “东方意象”――鸥洋油画作品展,陈列相当数量的早期作品,我很喜欢看。通常多将1968 -1999――鸥洋作品展示的油画创作30年里程,表面认作两个断层,甚至以为60-70 年代那些前期作品,画家全然失落了自己,是不是这样呢?试将80 年代中期鸥洋求变以前的“写实”油画和后来探索的“意象”油画加以对照,将会豁然另有发现。――“写实”油画(雨荷》之于“意象”油画《 白莲》,再依次排比对照:《小鸟,飞吧》 之于《梦池》,《女儿花季》之于《春讯》,《蹉跎岁月》之于《流逝》,直到《电影演员秦怡像》之于《秋天的弧线》――我不过信手拈来举例而已。依我看,前期的“写实”携带着后来“意象”的因子,那为数不少的作品,“意”与“象”,早已悄悄相会、合拢,闪露着半隐蔽的、朦胧状态的星光。以至于前后对应的油画简直是而貌有异而心灵基因通透,情调韵味相亲,语境相合的姐妹篇。实质上,鸥洋很少“自我”失落,即使处于“左”的干扰盛极一时的年代。她就是如此善于这样和那样地发现自己。强调这一事实,对鸥洋油画30 年以上里程作整体性把握是有益的。对其油画“意象”创造巾,心理活动的多层次交叠、推演、逆变,直到出现新的“自我”作深人认识是有益的。对考察一位油画艺术家个性风格、语言表达方式的形成和发展也是有益的。

      这里作个不一朴分恰当的比喻:如果将鸥洋油画里程30年,整体上比做一部《图兰朵》 式的歌剧,那么,她的歌唱,从庄严的宣鼓曲,转向了自如的咏叹调。

      意象必须通过语言、形式美呈现。

      “意象之原质愈显,则形式美之原质愈蔽”――王国维论证了意象与形或美两者“显”与“蔽”相反相成、对立统一的关系。意思是说,形式美只有通过否定自已才能实现自己,促成完美意象的诞生。如果形式美一味张扬自身,强烈、刺激有余,意象之空灵含泳乃失。李苦禅先生从作画角度论意象及其语言、形式美,也具有启发住。论八大山人:“他不社撰非眼所及的抽象,也不甘于极目所见的具象,而是以意为之的意象”。又云:“若气韵生动,只可经常由体会、精神修养而出,是也。若八大山人之画,主体之外,大空白虚处见妙,是也:若行笔而淡漠了之,其意仍存不绝。神品之类,不思不想,乘兴而出之,只可一砚,不可再现,全属形而上、精神性之意象”。(苦禅画论手稿,戊辰秋月)

      鸥洋油画求变决心,几与’85 新潮同步。发端之初,与其说是对“意象”求索,不如说是被新潮召唤出了奔突的勇气。调整变革方位之后,指向趋于鲜明,对东方意象及其要求的语言、形式美本体规律的把握,显示出自控刀,个性风格逐渐形成。举凡成功之作,敢于“极简”,在“极简”中强化“力”的对峙、奇正之美。其形式语言结构,来自书法意态、风神、虚实、有无、计白当黑等抽象的形式美之法则,也借鉴了八大。从而得“意象”之空灵悠远,精神韵味的自然酣畅。

      难题是水墨写意画往往依托大面积虚空,以“无”为“有”,以“空”显“境”。鸥洋尝试用印象派那样光、色迷离斑驳的油彩,以营造淡远的大色域为基调,展开丰富微妙的“心理空间”层次,借助“错觉”,突现“意象”,迷惑人心,渐人“气韵生动”的佳境。最有创造性的是用“黑”。印象派追踪光与色的变幻,调色板上杜绝黑色,鸥洋以东方人的眼睛,发现黑色之美,于油画中起用黑色。焦墨枯笔式的长线条,飞龙走蛇,看似随意,实则“惜墨如金”,为秋荷意象凭添几许物有的、雅致高贵的风神。极妙处是白莲荷底面的“黑”,轻轻转动的一笔,流光闪灼而璀焕。美学家宗白华揭示了意象光的奥秘:“中国画的光,是动荡着全幅画面的一种形而上的、非写实的宇宙灵气的流行,贯彻中边,往复上下”。“古绢的黯然而光,尤能传达这种神秘意味”。鸥洋或在粗毛布上作画,或对压克力、砂、胶粉种种质材有选择的灵活采用,正是于有意无意之间,赋与画面以东方神秘意味吧。

      鸥洋教授是具有坚实油画功底和素养的佼佼者。有一段时间从事中国画创作,卓然有成。之后,再专攻油画。正是中、西画修养有素,在接受赵无极先生油画“授业”的同时,能领悟先生之“解惑”语。饱和吸收和消化一种初感陌生的、全新的艺术思想和观念的启迪。鸥洋始终怀着感激业师的心情,不时提起使她重新“开悟”的一段话:“… … 这许多中国最好的传统,每一个人拿出一部分最欢喜的,对你的性格最接近的,把它消化了。然后把学到的西洋的东西、好的东西拿出来,两方面合起来,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融合起来,那你的画风就有了。”(鸥洋:《我画意象油画》)— 已届中年的女画家鸥洋,此时是如此敏锐、果断地抓住了一个时代给与每一位画家的“契机”。鸥洋,在赴美国、法国,,做了一番世界油画考察之后,连续以坚持不懈的创作实践,作出了赵无极先生的“授业”、“解惑”以及对一个时代“契机”的真诚回应:“我希望开拓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希望按我自己――一个东方人的眼睛、感情和语言,去发现,去感悟,去寻求艺术的真谛。”

      “东方意象”,呼应着世界艺术大潮东移的潮声,也指向未来在世纪里依然艰辛或更加艰辛的油画艺术创造之路。执意去领略坎坷、喜欢在艺术的探索和开拓的挫折中寻找乐趣的鸥洋,投身未来,定将有更多、更完美的意象油画新作面世,我们期待着。

      1999 春一秋于中央美术学院
     (孙美兰:中国著名艺术评论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摘自《美术研究》200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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